艾马恩 2006-1-12 18:54
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上天子第一号大冤案
一切事物和现象依赖于条件而存在
传统的哲学解读框架认为：事物的本质是内因（内部矛盾）决定的；外因（外部矛盾）只决定非本质的方面，就是说不起决定作用。为证明这一观点，毛泽东举了一个例子：“鸡蛋因得适当的温度而变化为鸡子，但温度不能使石子变为鸡子”（1）。这个例子很通俗，石头不能孵小鸡确实是不容置疑的。然而，这里却犯了双重逻辑错误：就比较而言犯了比较没有同一标准的错误；就论证而言犯了偷换论题的错误。
下面就具体分析一下。比较是认识事物本质的重要方法之一，但比较必须用同一标准，如果将斤与尺比是没有意义的。就事物的内因和外因谁起决定作用的比较而言，我们只能将同一事物的内因和外因的作用加以比较。以鸡蛋为例，必须将鸡蛋的内因和外因的作用加以比较；以石子为例，就必须将石子的内因和外因的作用加以比较……然而，“鸡蛋因得适当的温度而变化为鸡子，但温度不能使石子变为鸡子”是将鸡蛋的外因和石子的内因比较，犹如将尺和斤比较，从而使比较没有意义。“事物的内因和外因谁起决定作用”？作为一个论题，在论证中必须始终围绕（同一）事物的内因和外因的关系展开，但“温度不能使石子变为鸡子”讨论的却是一事物和其他事物的关系。在同一个证明中，改变了所要证明的论题。这种逻辑错误就叫作转移论题或偷换论题。在讨论事物的内因和外因的关系时，这种逻辑错误比比皆是，如医生救不活死人、火柴点不着玻璃等等。我们要纠正以上逻辑错误，只须将这个与论题无关的论据去掉即可。那么，只剩下“鸡蛋因得适当的温度而变化为鸡子”这一论据。而这一论据的结论就只能是：外因也起决定作用。不仅鸡蛋变化为鸡子要有适当的温度，就是鸡蛋的保存也要适当的温度，否则不是烤坏了就是冻坏了。这只是外因的一个因素。且不说尚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外因决定因素，就是已经知道的外因决定因素肯定要比内因决定因素多得多。缺少任何一个外因决定因素，鸡蛋及其变化为鸡子这一事物和现象都不能存在。
因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鸡蛋及其变化为鸡子这一事物和现象依赖于条件而存在。那么，我们就可以概括出一个普遍性的原则：在客观（宏观）世界上，一切事物和现象依赖于条件而存在：水在冰点结冰，在沸点沸腾；鱼离开水不能活、鸟离开大气不能飞；春暖花开，冬寒草枯；一切生物离开生物圈就不能生存……
一切事物和现象依赖于条件而存在这一原则能否在微观世界贯彻？有一种说法被看作是唯心主义：微观客体依赖于主体而存在，所谓“月亮在没有人看的时候不存在”。
这个说法的缺点是将微观客体比作月亮。月亮在没有人看的时候仍然是那个月亮。但微观客体在没有人观测的时候却不是那个（自在的）微观客体。人们观测到的微观客体因观测条件的改变而改变：在电子衍射实验等条件下它呈波动象；在光电效应实验等条件下它呈粒子象。玻尔概括了以上事实提出了互补原理：作用量子h非无限小值决定了量子过程的不可细分性，从而在微观层次上客体和仪器之间就存在一种不可控制的相互作用。结果，在研究微观现象时，人们就只能或是利用时空概念或是利用因果概念而不能同时应用这两种概念。按照这种看法，这两种概念是互斥的。但是，按照条件的不同，两种概念又都是有用的和不可缺少的，所以说它们是互补的。微观客体的粒子图景和波动图景就是这样两种互补又互斥的图景（2）。海森堡测不准关系告诉我们：位置、动量、能量、波长、频率等不仅依赖于微观客体的属性，而且依赖于宏观仪器的属性和二者的相互作用。玻尔的互补原理和海森堡测的测不准关系具有和马克思主义相通的东西：他们都认识到了微观客体依赖于（主体创造的观测）条件而存在这一真理。
一切事物和现象依赖于条件而存在这一原则能否在人类社会贯彻？答案是肯定的。例如，地主依赖于土地、资本家依赖于资本（并不是由他们的内因决定的）、生活在石器时代的人是原始人、生活在青铜器时代的人是奴隶社会的人、生活在铁器时代的人是封建社会的人、生活在机器时代的人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人……马克思恩格斯说：“个人是什么样的，这取决于他们进行生产的物质条件”（3）。他们主张“从那些使人们成为现在这种样子的周围生活条件来观察人们”（4）。恩格斯甚至认为：参与创造历史的“每一个意志，又是由于许多特殊的生活条件，才成为它所成为的那样”（5)。他们的“物质条件”、“生活条件”即人的存在条件。它包括自然和人化自然，但主要是指物质生产条件。马恩把个人（的社会属性）看作是物质生产条件的产物。他们为什么把物质生产看得如此重要？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说得很清楚：“正象达尔文发现有机界的发展规律一样，马克思发现了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即历来为繁无丛杂的意识形态所掩盖着的一个简单事实：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等等；所以，直接的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从而一个民族或一个时代的一定的经济发展阶段，便构成基础，人们的国家设施，法的观点、艺术以至宗教观点，就是从这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因此，也必须由这个基础来解释，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做得相反”（6）。
传统解读框架对于这一观点的解读是这样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人的社会存在决定人的意识。但是这种解读把人的意识看作离开人的独立存在——就象黑格尔的绝对精神一样。人的社会存在只决定人的意识，不决定人。只承认人创造环境，不承认环境创造人。关于环境和人的关系，有一个权威的解读是这样的：“那种认为先改变人而后再改变环境，或者认为改变环境，人才能改变的观点，是形而上学的观点”（7）。其实后一个所谓形而上学的观点正是马恩的观点，他们认为：“……只有改变了环境，他们才会不再是‘旧人’……”（8）“人创造环境，同样环境也创造人”（9）。受内因决定论的束缚，传统的观点不承认环境创造人。它认为具有主观能动性的人，既主动地改变环境，也主动地改变自己。殊不知在马克思主义那里，实践首先是一个条件范畴。传统的观点不但是形而上学的观点，而且是唯心主义的观点。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对于“关于环境和教育起决定作用的唯物主义学说”的批判（10），并不是只批判了它的片面（形而上学）性，而是主要批判它的唯心主义性。旧唯物主义提出了“环境起决定作用”的唯物主义原则，但是却没有贯彻到底——解释为教育起决定作用，因此，仍然是意志起决定作用的唯心史观。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的生活条件起决定作用的观点是“环境起决定作用”的唯物主义原则在历史领域的彻底贯彻。
然而并不是说人的改变只是环境改变的副产品，它们的关系正如马克思所说是“一致的”、“同时的”，就是说没有时间的先后。然而，创造环境的人是以被环境创造为前提的，就是说环境对于人具有逻辑的（不是时间的）先在性。但逻辑是以实际为根据的——在人之初、人类之初，环境对于人具有时间的先在性。
马克思确曾把他的新唯物主义叫做实践唯物主义。但他既然把实践首先看作是人的生存条件，那么，所谓实践唯物主义就是人的社会存在（实践）决定人的思想、决定人的历史唯物主义。也就是把旧唯物主义的原则贯彻到历史领域的彻底的唯物主义。当前理论界炒的沸沸扬扬的“实践唯物主义”并不见得符合马克思的本意。
马克思主义认为：人类不能创造物质，只能创造物质的条件。人类通过对（自发的）事物的（外因）条件对于事物制约关系（即规律）的认识，创造一些条件、限制一些条件，使事物的发展符合人类的目的——这就是实践的全部内容。如此而已，岂有它哉！
上述正是马克思恩格斯分工合作实行哲学变革的实质问题。
科学哲学的“新三论”均支持上述马克思恩格斯实行的哲学变革。系统论认为：较高层次的系统是相对于较低层次子系统的环境。环境和系统的关系表现为：子系统适应环境，环境制约、选择子系统（11）。控制论认为：“在大自然的多级的自动控制系统中，低一级的子系统中的控制器成为更高一级的控制系统中的被控制者”（12）。
耗散结构论指出：“一个远离平衡的开放系统，通过与外界交换物质和能量，可能在一定条件下形成新的稳定的有序结构，即耗散结构，实现无序向有序的转化。”（13）。
本文否定了内因决定论，但并不是就肯定外因决定论。没有内因就无所谓外因，没有对象事物，就无所谓事物的条件。一切事物和现象是各种因素相互作用的总和。不要说缺少内因或外因，就是缺少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因素——而且任何一个因素的质和量都有（相对）严格的规定，就不是那一事物和现象。这既是逻辑上的充分必要条件概念告诉我们的，也是被实践反复验证了的。
马克思主义的生存条件决定论、经济基础决定论，是在历史领域里物质和意识、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谁决定谁这一问题的正确回答。然而，历史的结果问题不是物质和意识、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关系问题。因此，恩格斯坚决反对“说经济因素是唯一决定性的因素”的观点，认为“对历史斗争的进程发生影响并且在许多情况下主要是决定着这一斗争的形式的，还有上层建筑的各种因素……这里表现出这一切因素的相互作用，而在这种相互作用中归根到底是经济运动作为必然的东西通过无穷无尽的偶然事件（……）向前发展。……甚至那些萦回于人们头脑中的传统，也起着一定的作用……”（14）一切历史事件均是直接原因的结果，而经济的决定作用是归根到底的作用，即间接原因，也即深层次的、必然性的原因（这个问题还要专题讨论）。恩格斯关于历史的结果是每一个意志的“合力”论、马克思关于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论、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的“相互作用是事物的真正的终极原因”论以及玻尔的互补原理、海森堡的测不准关系是完全一致的——玻尔、海森堡在微观领域不自觉地贯彻了马恩实行的哲学变革的原则。
最后还须指出：马克思恩格斯分工合作实行的哲学变革并没有完成，恩格斯分工的自然辩证法没有达到和历史唯物主义相对应的水平。因此，他也就没有彻底消除旧唯物主义的形而上学的影响。这就给内因决定论以可乘之机，使它最终占据了历史领域。也给后人认识他们实行哲学变革的实质问题带来一定的困难。
以上所述，并没有新的发现。很多例子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摘引的马克思恩格斯的话也是马克思主义最基本的观点。但为什么长期被理论界所忽视呢？就是因为先入为主的接受了内因决定论，所以以它为标准剪裁事实和马克思主义，使朴实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变成了非常玄奥的东西，使形而上学猖獗、唯心主义盛行……
内因决定论是极“左”路线和毛泽东晚年错误的哲学根源（僻专文讨论）。
在我党的历史上，曾经有一个臭名昭著的露骨的唯心主义的口号：“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大的产”。而这个口号就是通过批条件论提出来的。原文是这样的：“国民经济的发展，主要的不决定于这种或那种条件，而决定于人，决定于广大的人民群众是不是鼓足干劲，是不是力争上游，是不是事事多快好省。群众说得好：‘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大的产’。……条件论可以休唉”（15）！然而，直到今天尚没有为这个被错误批判的条件论平反。而实事求是就是“……从国内外、省内外、区内外的实际情况出发……”（16），而“从实际出发”就是从条件出发。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的实质就是条件论。
注释：
（1）、（16）：《毛泽东选集》1卷302页、3卷801页。
（2）：《自然辩证法百科全书》，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5年版互补原理词条。
（3）、（4）、（9）、（10）：《马克思恩格斯选集》（2版）1卷68页、78页、92页、55页。
（5）、（6）、（14）：《马克思恩格斯选集》（2版）4卷69页、776页、696页。
（7）：《马列著作选读、哲学释义》20页。
（8）：《马克思恩格斯全集》3卷234页。
（11）、（12）：《自然论纲》，丛大川等著，延边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104页、163页。
（13）：《现代自然科学的哲学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自然辩证法研究室编，吉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237页。
（15）：《人民日报》1958年8月30日《年底算帐派输定了》。
（拙文发表在山东科技大学学报，2001.2。这里是在内部刊物上发表的未经编辑修改的原文，写于2000年11月1日）
艾马恩 2006-1-12 18:55
后记：
我是一个马克思主义理论的业余爱好者。近年来在“凯迪网”的［猫眼看人］等论坛和“光明网”学术论坛以及其他网络论坛，以艾马恩的笔名发了一些关于马克思主义学术理论的帖子。意想不到的是在短短的时间里，上面的帖子（网上的标题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上天字第一号大冤案之一》）网友点击总数竟然达到了10万余，点击数上万、上千的帖子更多。在“非马”为时尚的今天，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这并不是因为我有多高的水平，而是“回到马克思”产生的效应。我经常收到网友（其中有在校大学生）发来的伊妹儿，他们说，对于我解读的马克思主义不但不讨厌而且是十分欢迎的。可见所谓信仰危机是传统理论造成的。
传统哲学解读有一个致命的硬伤———“内因决定论”。认为事物的本质是由事物内部的主要矛盾决定的。这和辨证法恰恰是背道而驰的。辩证法认为事物是普遍联系中的关系存在，在今天则说是系统存在，坚决反对“各自独立的”“实体中心论”。恩格斯说：“辩证法就是关于普遍联系的科学”。如果事物之间的联系只决定事物的非本质，那么关于普遍联系科学的辩证法就没有多大的意义，也称不起科学。“内因决定论”是典型的形而上学，在社会领域则是唯心主义的。
“内因决定论”实际上是我党极左路线的哲学根源。由于我们至今没有清算这一错误，所以至今仍危害着我们的事业。
此外，传统社会主义解读也有一致命的硬伤，那就是关于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提出了一个按劳分配的计划经济的完全的公有制，纯属子虚乌有（参看拙作《中、俄无产阶级革命家探索东方社会主义道路的经验和教训》，刊于《东岳论丛》1998/2、人大文摘《社会主义研究》1998/7全文转载；《关于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社会第一阶段”之谜》，刊于《东岳论丛》1999/2）。
就是因为这两大硬伤的存在，使传统理论失去了逻辑上的自洽统一性，致使我们的理论工作者费了那么大的气力仍然不能自圆其说。这怎么能叫群众信服呢？又怎么能不产生信仰危机呢？
当前理论界有一种令人百思不解的怪现象，一方面对于反马克思主义的的思潮极度的宽容，甚至有某中央国家机关，几十所党校、高校重金聘请海外著名的反马克思主义的专家来恶意攻击马克思主义；而另一方面在马克思主义学术内部却极不宽容，小人物的学术成果要得到学术界的承认很难，而且越来越难。近年来又出了一个“版面费”的问题（报刊上虽然讨论过，但没有抓住实质），这实际上是一种身份歧视，直接侵犯了宪法赋予公民的平等权利，传扬出去有损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形象。
我们的学术界（不仅仅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界）普遍蔑视小人物——只要不是权威或外国人提出的新观点一概认为是胡说。这就是我们少有创新的根本原因。